2026-07-07
50%以上的稅收,60%以上的GDP,70%以上的技術創新,80%以上的城鎮就業,90%以上的企業數量——這是民營經濟的分量。
在改革開放釋放的制度紅利中,一代民營企業家敏銳捕捉時代機遇,用實業筑牢國民經濟的民生底盤。
新希望集團,正是其中的鮮活樣本——1982年,劉永好四兄弟變賣手表、自行車湊齊千元本錢,從鵪鶉養殖的小作坊蹣跚起步,40余年間跨越全鏈布局與全球化拓展,成長為國內規模領先、產業鏈完整、業務遍及30多個國家的跨國農牧食品龍頭。
創業初期,劉氏兄弟在育新良種場門前
“希望”破土而生
1978年,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拉開改革開放大幕。
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落地,鄉村商品經濟悄然解凍,國家放開農村家庭副業與個體經營,民營經濟迎來了破土而生的政策窗口期。
1982年,31歲的劉永好還是四川一所職業技術學校的教師。
“當時的想法很簡單:多掙些錢,讓家人生活過得好點。”劉永好對本刊記者說。
1982年10月,他和三位兄長——劉永言、劉永行、劉永美——在成都市新津縣創辦了繁育良種雞的“育新良種場”。他們成為改革開放后國內最早一批放棄“鐵飯碗”,投身創業的鄉土創業者。
創業之路布滿荊棘。向銀行申請1000元貸款被拒后,四兄弟變賣家當才湊齊啟動資金。沒有孵化箱,他們到貨攤上收購廢鋼材自己動手做;建廠房缺磚,劉永好從成都買回一拖拉機舊磚;道路狹窄拖拉機進不了村,他和幾個農民兄弟手抱肩扛,愣是把磚運進了村。
到1983年底,他們已成為周邊聞名的“鵪鶉大王”;1986年,育新良種場更名為“希望”養殖場,靠養鵪鶉、賣鵪鶉蛋,將新津縣變為全國最大的鵪鶉供應地。
改革開放初期,國內肉蛋奶供給緊缺。1985年中央一號文件取消生豬等農畜產品的統派購制度,放開市場價格,養殖業迎來爆發式增長。
然而,當時外資飼料壟斷中國市場,養殖戶缺乏優質國產飼料。敏銳捕捉到這一痛點,劉永好兄弟依托自主技術轉型飼料生產。1987年,新津希望飼料廠自主研發出了國內首個國產乳豬配方飼料——“希望一號”。
“前來進貨的汽車在工廠門口排起長龍,人多得不得了,最后把我們的倉庫門都擠壞了。”劉永好回憶說。
“希望一號”不僅打破了外資飼料長期壟斷的格局,更填補了國產乳豬飼料的空白。此后,希望飼料憑借價格優勢迅速占領市場,與當時的外資飼料王牌“正大”展開正面競爭。
全國政協委員、中國財政科學研究院原院長劉尚希對本刊記者說,有了制度保障,民營企業才會放心大膽投資,不斷創新創業。在一個穩定的經濟、政策環境下,企業有了自由選擇的空間,將會自己作出選擇。
新希望的起步,是時代政策饋贈的果實,更是民營企業響應國家號召,補齊民生供給短板的主動作為。
1993年,劉永好作為第一批來自民營企業的政協委員,在政協會議上做了題為“私營企業有希望”的發言
從全國到全球:響應國家“走出去”戰略
在黨的領導下,市場經濟改革加速,民營經濟迎來迅速發展。
2004年,中央一號文件聚焦“三農”主題,此后連年扶持農業產業化、現代農業發展。
新希望順勢開啟全產業鏈布局,接連進軍乳制品加工、生豬繁育、畜禽屠宰,打通育種—飼料—養殖—屠宰—食品終端全鏈條。
2005年,新希望與山東六和集團強強聯合。合并后,飼料年產能超過1000萬噸,居中國第一位;年家禽屠宰加工能力達10億只,位居世界第一。
劉永好對本刊記者說:“我們從做飼料開始,一步步往上下游走。這不僅是為了做大,更是為了做穩。產業鏈通了,抗風險能力才強。”
針對國內種源依賴進口、糧食消耗偏高的產業痛點,新希望開始加碼生物育種研發,布局種豬、家禽自主繁育體系。同時,創新“公司+農戶”代養模式,輸出種苗、飼料、防疫技術,保底價回收農戶畜禽,帶動養殖戶嵌入標準化產業鏈。
產業版圖同步拓寬。
2000年,新希望因飼料生產發展需求布局化工行業,與IFC合資成立華融化工,填補國內高品質氫氧化鉀產業空白,正式切入精細化工賽道。
新希望化工、華融化學董事長邵軍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說,化工領域是一個巨大的市場,但國內高端領域份額長期被海外巨頭牢牢把控。
“更難的是這個行業的特點:高壟斷、高保密。國外企業不申請專利、不公開文獻、不賣核心技術。有價值的技術文獻幾乎檢索不到。產品驗證周期漫長,下游企業采用認證采購模式,需要通過送樣檢驗、技術研討、信息回饋、技術改進、小批試做、大批量供貨、售后服務評價等一整套嚴格的篩選流程。”邵軍說。
華融化學逐步探索鉭、鈮等10余種關鍵金屬材料的冶煉與提純,已建成2000噸/年G5級高純鹽酸、5000噸/年半導體級高純氫氧化鉀的量產裝置,電子級化學品年均銷售額超千萬,產品遠銷國內外,打破海外壟斷、實現關鍵材料自主可控。
在國內市場站穩腳跟,新希望同步響應國家“走出去”戰略。
1999年,新希望越南首家海外飼料廠投產,拉開全球化布局序幕。2013年共建“一帶一路”倡議落地,新希望順勢把海外重心放在東南亞、中東,在多個國家落地飼料、養殖、加工基地。
截至目前,新希望在36個國家投資了幾十家企業,海外員工近2萬人,海外收入近500億元。在埃及、老撾、柬埔寨的飼料市場占比穩居第一。
“出海不是在本地加工完了就拿走,也不是特別去利用某一個地方或某一個要素的紅利。我們這種生意的本質是落戶當地,和當地的相關群體長期生活,達成長期信任。因此,在出海前,要想好做一個什么樣的生意人。”劉永好說。
對此,劉永好總結出一套“一高于、兩尊重、三傳播”的經營理念:員工收入高于當地行業平均薪酬;充分尊重當地法律制度、宗教文化;傳播中國品牌、文化和企業家精神。
“這套理念幫助我們從‘走出去’到‘走進去’,實現深扎根、做得好。”劉永好說。
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投入到農牧業
科技驅動傳統產業“向上卷”
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。對傳統農牧企業而言,這既是挑戰,更是機遇。
新希望集團意識到“社會變了,市場變了”,需要用新戰略和新經營手段來解決問題。
在新希望味業,有一個高頻詞匯——鐵三角。這是新希望味業總裁王鐵軍獨創的團隊協作模式:市場、銷售、研發三個部門人員組成項目小組,深度綁定,共同服務客戶。
“傳統模式下,市場部做完調研交給研發,研發搞出配方交給銷售,銷售推向市場發現不對,再反饋回來,周期長、效率低。”王鐵軍對記者說,“重大客戶合作必須‘鐵三角’齊上陣,共同拜訪、共同提案、共同復盤。”
以與山姆合作開發酸菜魚調料為例,“鐵三角”團隊深入消費者家中觀察烹飪痛點。研發人員當場提出解決方案:開發“酸菜多多”版本。產品上市后,迅速成為調味品熱銷榜常客。
食品端,同樣在向內求變。
新希望美好食品總裁劉懷偉對記者說:“我們企業發源地在四川,是美食高地。這幾年四川味道很火,我們就把民間美食工業化——自熱小火鍋、香菜肉丸、小酥肉,讓四川企業的概念走向全國。”
化工板塊,則瞄準了更高維度。
邵軍介紹,公司在電子化學品與氯化冶金領域自主創新了兩項核心技術。第一項是作為國內首家,自主開發電子級低鈉氫氧化鉀技術及成套裝置,產品應用于12英寸大硅片生產環節,市占率國內領先;第二項則是首家采用氣體純化技術生產電子級鹽酸,產品已成功導入晶圓頭部企業供應鏈。
這些變化只是冰山一角,水面之下,是組織能力的深度重構。
“第一新是新機制,指向了新的組織形式和激勵方式,即新希望當前廣泛的合伙人制度,共享共建共擔共創。”劉永好這樣闡釋,第二新是新青年——企業一定要重用年輕人,集團優化了管理層年齡結構;第三新是新科技,用信息科技、數字科技、生物科技武裝自己;第四新是新賽道,圍繞滿足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需求做新布局;第五新是新責任,企業要有新的使命擔當和社會責任。
民企傳承不僅是管理權交接
2013年,33歲的劉暢接棒父親劉永好,出任新希望六和董事長。彼時,外界對這位“少帥”充滿質疑:海外求學歸來,在基層輪崗不過數年,能否駕馭這家營收超千億的農業巨輪?
10余年過去,答案已然清晰。
劉暢被認為是“中國接班最成功的企二代”之一。她幼時赴美求學,歸來后“隱姓埋名”從新希望基層做起。近幾年,她將外部壓力轉化為內部變革的動力,扛住了挑戰,團隊也更加成熟。
劉永好認為,民營企業的傳承不僅是管理權的交接,更是理念的延續。
“新一代企業家有他們的優勢,視野更寬,工具更多,對新技術更敏感。我們老一輩要做的,是給他們搭好舞臺、守好底線。”劉永好說。
在他看來,第一代民營企業家們之所以能夠創業,靠的是吃苦、敏銳、敢拼。下一代人需要在此基礎上,加上科技、全球視野和長期主義。
面對2021年以來非洲豬瘟、較長豬周期等多重困境,新希望六和出現歷史上首次虧損。但劉永好號召員工“絕不躺平,更不焦慮,把困難期作為磨刀期。磨好刀,在機會來臨、周期好轉時,才能大踏步前行”。
“還是那句老話:爬坡越多,韌性越強。”劉永好說。
新希望六和在降本增效方面持續發力——2023年節糧138萬噸,2024年再節糧66.73萬噸,2025年再節糧74.84萬噸。商品豬出欄時間縮短12天。這些數字背后,是一家穿越了40年風雨的企業對“韌性”的樸素詮釋。
民營企業家的底氣,究竟扎根何處?
答案或許就在劉永好的這句話里:“時代給了舞臺,政策給了空間,自己選擇了方向。剩下的,就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堅持,新希望還在路上。”